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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小红进了医院，看起来很凶险，但生命安全反而得到了保障。
直到这时候，郑艺才终于腾出空来，得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这个莫名跟自己扯上缘分的小姑娘。
之前第一印象，只觉得于小红瘦弱矮小。现在细看，郑艺才发现她皮肤暗黄干枯，是那种面黄肌瘦的黄，一看就知道是营养不良造成的。而她身上穿着的衣服，看着也十分破旧，边缘磨得发白，这也就罢了，最重要的是还很不合身，穿在她身上像个巨大的口袋。
再配上她下意识低头的动作，以及额发遮盖眉眼所带来的阴沉感，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究竟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之中。
局促这两个字，在她自己或许尚未察觉和懂得的时候，就几乎写入了她的骨子里。
如果说，小孩子是祖国的花朵，那么郑艺觉得，于小红就像是一朵蒲公英，风一吹就散了，朝哪个方向根本不由自己。
与她复杂的想法相比，于小红的心思就纯粹多了。尽管目前还面临着艰难的处境，但她暂时没有想到这些，而是用一种很稀奇的目光看着再次从自己身体里钻出来的郑艺。
无论看多少次，这对她而言都依旧是足以刷新世界观的奇妙体验，在她小小的心灵之上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痕迹。
反倒是郑艺自己，在最初的惊诧之后，就坦然地接受了这样的状态。观察了一会儿之后，她就主动开口，打破了沉默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抱歉地说，“本来说了不会再让你受伤的。”
说完又虚虚地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，有些怜惜而又感同身受地问，“痛吗？”
她本来并不打算摔这一下，因为于小红身上经年累月的伤，完全已经足够作为家暴的证据。但是小姑娘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，之前又经过那么多激烈的消耗，根本没什么力气，关键时刻腿软了一下，就直接摔下了楼梯。
不管怎么说，是她自己没有做到承诺的事。
于小红闻言，竟然愣了一下。
当然不是不痛。
从楼梯上滚下去，光是想想就已经足够可怕，何况是亲身体验？于小红虽然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，可是五感却都还在。
可是在她短短十二年的人生之中，早就已经习惯了那如影随行的痛。她默默承受着，仿佛一切理所当然，以至于当有人关切她是不是会痛时，她心里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委屈，而是茫然。
好像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小事。
“怎么了，很难受吗？”见她不说话，反倒是脸上露出了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表情，郑艺不由着急起来，连声追问。
于小红眨了眨眼，抿着唇摇了摇头。
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的身体里流淌，让她忍不住鼻尖发酸。对于小红而言，这是非常陌生的体验，她虽然年纪小，却早早就知道，眼泪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，所以很少会自怨自艾。可是现在，她却有些想哭。
生母离开的时候她还小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记忆。可光是看到课本上描绘母爱的文章，听同学们带着炫耀地口吻说起自己的妈妈，就足以让她在心底勾勒出一个形象。
因为失去了，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，于是不惮于用世间最美好的词汇去描绘她、装饰她，让她成为一个完美无缺的形象。
这本来只是放在心底聊以□□的东西，但现在，于小红觉得，那个形象好像从她的想象中走出来了。
她又忍不住想起自己对方第一次出现时的场景，当她覆在她身上时，那曾经一闪而过的温暖，应该就是只有母亲的怀抱能够给予的安全感吧？
妈妈。
于小红在心底默念着这个称呼，虽然不能叫出口，但她心里还是感到了一种满足。
她慢慢地摇了摇头，努力微笑了一下，朝郑艺说，“我不痛。”
郑艺正要说话，护士突然开门进来了。她给于小红做了一下检查，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。其实这些应该是交代给家属的，但她是警察送来的，并没有家属在这里陪伴，只能让她自己注意了。
想到于小红的家庭情况，护士的语气都更温柔了一些。
她说了几句话，见于小红视线总忍不住往旁边飘，忍不住问，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于小红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。
她看看护士，又转头看看郑艺，再回头看看护士，终于明白过来。
她们之前就已经尝试过，郑艺只是个虚影，并不能触碰到任何的实物，但现在看来，除了于小红之外，其他人似乎连她的虚影也都看不到。
这样想着，于小红试探着伸出手，触碰了一下对方的手，果然摸了个空。
可是于小红反而高兴起来，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笑模样来。虽然郑艺是个碰不到摸不着的虚影，难免有些遗憾，可也正因为这样，才能说明她是为了她而来的，这是拯救她的英雄，是独属于她的奇迹。
怎么能不高兴？
……
网络时代，一件事情的发酵，几乎就是转瞬之间的事。
于小红在医院睡了一晚上，第二天醒来时，得知消息的媒体和想要蹭这一波热度的网友、主播、大V，形形色色的人就已经齐聚本地，并且顺藤摸瓜，找到了她的病房。
当时，社区这边的工作人员刚给于小红送了早餐过来，还没开始吃，这一群人就直接涌了进来。
有人有所顾忌，只是站在后排拍摄，但更多的人，却是急不可耐地往于小红面前挤，并且抓住这难得的机会，将心底的疑问一股脑儿地问了出来。
一个人这样，十个人也这样，病房顿时一片嘈杂，于小红愣在当地，根本没有听到这些人说了什么，身体却已经应激地缩成一团，害怕得无法做出反应。
对她这样经历的人来说，受到关注，几乎就等同于受到伤害，尤其是在猝不及防之下被那么多人围住，所带来的压力是十分庞大的。
郑艺也没料到这些人来得这样快，见于小红被吓到，只匆匆说了一句“我来”，就代替于小红掌控了她的身体。
很奇怪，明明处境并没有变，但当身体被另一个人掌控，于小红却突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安全感，就连耳边嘈杂的声音，顿时也变得有条理了很多。
她像是个旁观者一样待在自己的身体里，听到那些人发出的问题。
“请问你现在身体怎么样？”
“听说你父亲于大强已经被拘留了，你会起诉他，脱离父女关系吗？”
“网络直播是你开的吗？”
“你公开被家暴的事，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想法呢？”
“……”
而这时，工作人员也反应过来了，连忙大声嚷嚷，“你们是什么人？谁准你们进来的！都出去，警察马上就要过来了！”
警察确实很快就来了，一起来的还有护士和医院的保安。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了局面，将这群不速之客赶出了病房，确定于小红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，才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幸好事情发酵开来之后，很快就引起了上面的重视，并且很快就有人想到了于小红的人身安全，及时往这里派了人。不光是警方，社区和妇联这边也派了人，保证之后能把这病房守得密不透风。
领导们轮番跟于小红谈话，安抚她的情绪，好像她一夜之间变成了需要悉心呵护的娇花，任何一点意外都无法承受。
已经恢复身体自主权的于小红低着头，一言不发，任由他们在对面舌灿莲花，讲到嘴里发干。
就是有通天的能耐，在一个拒绝交流的小女孩面前，也施展不开。领导们还有别的事要做，最后也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几句套话，留了两个人在这里照看，就陆续离开了。
病房冷清了下来，趁着所有人都出去送行，郑艺抓紧时间跟于小红解释了一下眼下的情况。
昨天她在网上开了直播，很多人看到了于大强打她的事，现在这些人都可以作证她确实遭受了家暴。有这些人盯着，再加上验伤的结果，警察就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和稀泥了。
不能说是因为司法不公正，只不过，在警力有限的情况下，对于这种小事，通常都不会追根究底，能糊弄过去就行了。更多的精力还是要放在那些大案要案上。
何况民间一向有“清官难断家务事”的风气，有时候警方插手了，受害人自己又反悔，反而落了个里外不是人。
但是现在，这件事在网络上公开之后，虽然依旧是“小事”，可是却成了一个万众瞩目的“典型”，有了跟那些大案要案相同甚至更多的关注，警方也就必须要把力量放上来，彻底解决这件事了。
于小红安静地听着。
郑艺昨天就觉得，她思维清晰得不像个小孩子。而此刻，她听完了郑艺的解释，问出的第一个问题也是，“那我们要起诉他，脱离父女关系吗？”
其实这个句子，于小红是从刚刚那群人嘴里现学的。她或许并未真正理解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，可是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，却依旧有着非同寻常的力量。
郑艺沉默了片刻，才问，“你呢，你自己是怎么想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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