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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婷站在安市肉联厂的员工卫生间里, 惊诧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她还是回不过神来。
明明她……就已经过完了凄惨的一生，病死在养老院里了。
怎么闭了眼, 再睁开眼时, 她又回到了一九九零年的春天？
这一年，她二十五岁。
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年轻漂亮, 秀发乌黑, 眼睛明亮有神，富含胶原蛋白的面颊上透出满满的青春气息……
水婷捏了捏自己的脸蛋, 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
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推门进来, 见了水婷, 皱眉说道：“水婷, 想啥呢？你都在这儿呆了一刻钟了, 都到点儿了快上班去！”
这女人名叫陈娟, 是肉联厂的工会副主席。
水婷的母亲叫水晶，和陈娟是一块儿长大的好友，亲如姐妹。
水晶夫妇在水婷十五岁那年遇车祸去世, 水晶弥留之际, 请求陈娟好好照顾水婷。陈娟也尽可能照顾了, 但后来因为陈娟不同意水婷和李大猴结婚, 两人闹掰了。
现在——
趁着卫生间里也没别人, 水婷低声说道：“陈妈妈, 我……想离婚。”
陈娟一呆, 眼里流露出复杂的神情，她看看左右，低声说道：“中午再说, 先出去上班。”
水婷点点头, 出去了。
她在肉联厂当出纳，平时工作很清闲，只有月底的时候会很忙。她的办公桌上堆得最多的是本地报纸，抽屉里也就只有几本不是很重要的物料账簿。
除此之下，她的办公桌下放着个陈旧的塑料篮，里头全是各种珠子、扣子、布条什么的。
看到这熟悉的一幕，水婷终于想起来，上辈子她为了养活李大猴一家，工资全都补贴给他们不算，还十几年如一日的起早贪黑，去服装厂领了珠子纽扣等回来串珠挣点儿钱。
想起糟糕透顶的前世，水婷叹气。
她本来有个幸福美满的家。
母亲水晶家里唯一的女孩儿，父亲林锋是平都人，在安市当兵的时候认识了水晶，两人相爱了。后来林锋复员的时候就选择留在安市，和水晶结了婚。
水婷拥有幸福圆满的童年，她是独生女，父母爱她胜过爱自己的生命。
在她十五岁那年，一家三口去省城旅游，回程时……长途班车翻下了悬崖。林锋死死地护着妻女，水晶又把水婷的头部紧紧抱住。最终林锋当场死亡，水晶奄奄一息，被送进医院抢救了两天两夜以后，还是离开了。
水婷因为得到了父母的保护，左腿骨折但性命无虞。
休养了大半年，她重返校园上学。
更大的厄运还在后面。
水家几代人都是远近闻名的美女。水婷比其母水晶还要漂亮，十六岁的年纪，娇嫩水灵的像朵含苞带放的花。父母双亡之后，更有不少人对她心生觊觎。
李大猴就是这时出现的。
他是肉联厂的临时工，因为小偷小摸，被厂里开除了。知道水婷父母双亡，她是城里人、是独生女，家庭条件又还挺好的，李大猴就对她志在必得。
他实施了一系列的计划，先是在家属大院里当着众人的面扮好心帮水婷干活。当时的水婷涉世未深，父母以前又把她保护得很好，她看不出李大猴的真面目，还真心诚意的感谢过他。
家属大院里的人们见多了，都以为李大猴和水婷在谈恋爱。
陈娟也是。她很生气，甚至还严厉的训斥过水婷，要她把心思放到学习上去。
水婷却正处于叛逆期，先是觉得李大猴是好人，别人都不理解他。然后又觉得自己并没有跟李大猴谈恋爱，所以她和李大猴堂堂正正，仅限于认识、并且说过几句话而已。
陈妈妈凭什么要想歪她，认为她在和李大猴谈恋爱？
后来水婷才知道后悔。
——那年暑假的一天晚上，水婷下楼扔完垃圾又上楼回家时，躲在她家楼道里的李大猴伺机发难，趁水婷开了门，他尾随而入，将她……
水婷哭得不行。
李大猴跪在她面前指天划地的发誓，他是多么的爱她，爱到情不自禁。第二天，李大猴的母亲李月香风尘仆仆的从乡下赶来“照顾”水婷。
水婷出不了门，又六神无主……
一个月以后，她怀孕了。
李大猴向水婷求婚，性情怯懦的水婷经不住他的哀求与纠缠，只好同意了。
就这样，水婷十六岁怀孕，退了学，挺着大肚子和李大猴结了婚，十七岁生下孩子以后，就进了肉联厂当出纳。
往后的事，就更加……
“水婷，你今儿还串不串珠子了？要我帮你吗？”坐在对面的女同事赵丽问道。
水婷回过神来，看向赵丽。
她摇头，“今天不串珠子了，想休息。”
赵丽一愣，立刻说道：“你啊，是该好好休息了！你男人有手有脚的，不出去找事做挣钱养家，还让一大帮亲戚住到你家……全靠你一个人的工资供养他们！亏你也忍得下去！”
水婷，“就是不想忍了。”
赵丽一拍大腿，“对了，这就对了！！”
顿了顿，她又露出了疑惑的表情，“你不会又是三分钟热度吧？”
水婷压低了声音，“我总得为蓁蓁打算。”
赵丽了然。
沉默了一会儿，赵丽也压低了声音，“哎，你……认真的么？”
水婷点头，“趁我还年轻，早点离了，对蓁蓁也有好处。”
赵丽为人不错，前世她一直明里暗里的帮着水婷，到最后肉联厂的家属楼要拆迁，她搬走了，两人才断了往来的。
听了水婷的话，赵丽想了想，说道：“要是你真有这想法啊，首先这第一步你就得把蓁蓁送走。要不然，蓁蓁落在他们手里，你根本没法子。”
水婷，“赵姐帮帮我。”
赵丽思忖片刻，说道：“我有个亲戚在林镇当小学校长，呆会儿中午下了班儿，我骑自行车过去问一问，要是她能暂时收留蓁蓁的话，那再好不过了。等我得了准信儿，你再进行下一步吧。对了，要是下午我回来晚了，你就帮我打个卡。”
——林镇距离安市来回大约四五十公里，骑自行车来回少说也要两个多小时。
水婷很是感动，“赵姐，我……”
赵丽说道：“好了好了，你这些年遭了那么多的罪，厂子里多少人为你打抱不平！唉，明明你的条件这么好，怎么就瞎了眼，看上那样的臭流氓！”
水婷眼圈儿红了。她眨眨眼，把眼泪逼了回去，小小声说道：“以前我太蠢了……”
赵丽叹气，“也不怪你，你和他处朋友的时候才十几岁，懂个啥！”
叮叮叮——
下班铃声响起。
赵丽立刻站起身，拿起帆布包就往外走，还回头交代水婷，“记着哈，要是我下午赶不过来的，帮我打个卡……啊，陈副主席！”
陈娟突然出现，把赵丽吓了一跳！
陈娟皱眉盯着赵丽，“帮人打卡是违纪的哈！”
“我就说说，说说而已！”赵丽嘻嘻笑，飞快地跑了。
陈娟摇头，也没理会赵丽，冲着办公室里的水婷说道：“走，咱上饭堂吃饭去！”
九零年的肉联厂是极好的单位，工资稳定，福利待遇又丰厚，多少人想削尖了脑袋往里钻，却苦于没有门路。
员工饭堂就是高福利的待遇表现之一。
凭职工饭卡，花两块钱就能打一份肉菜。份量之足，是外头餐馆份量的两倍有余，少说也得花上十几块钱！
这也是李大猴一家老小非要挤在水婷家的原因。
陈娟带着水婷去了饭堂的二楼。
——二楼的布局像酒楼，平时厂子里有人请客的时候，基本都在二楼吃。当然价格贵一些，但胜在环境好，全是一间又一间的小包房。
陈娟点了两个菜，刚坐下，就听到了一阵喧哗的吵闹声？
张月香的大嗓门响了起来——
“同志，你看到我儿媳妇水婷了么？”
水婷和陈娟对视了一眼。
陈娟使了个眼色，水婷立刻躲到了窗户前的落地窗帘后边儿。
很快，就有人推门进来了。
果然是水婷的婆母、李大猴的母亲张月香。
张月香干笑，“嘿嘿嘿，陈副主席在这儿吃饭呢？那个……看到我家水婷了么？”
陈娟冷冷地说道：“没见着。”
张月香就暴躁了起来，“陈副主席你给评评理，当人儿媳妇有她这样的嘛！早上起来早饭也不给我们做，带着孩子就跑了！瞧瞧，这都中午了，她也不回来管管我们，家里十来个人等着她开饭呢，她不打了饭菜回来，难道要我们张大了嘴喝西北风么？你是工会主席，你好好批评她，要她孝顺公婆啊！”
陈娟一板一眼地说道：“工会会为职工争取一切权益，家属有什么问题要反映的，写好了材料在上班时间交给我，我们会再开会讨论。”
张月香只是想发泄一下心里的不满，并不想把水婷怎么样，也不能把她怎么样。
在陈娟这里碰了钉子以后，她就讪讪的走了。
水婷从窗帘后头出来了。
陈娟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，说道：“你啊！要是你妈妈还活着，看到你年纪轻轻的变成了一个佣人老妈子，还不知道多伤心呢！”
水婷的眼圈又红了，“陈妈妈，我决定了。我要离婚，蓁蓁也不能放弃，陈妈妈……你帮帮我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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